净缘:“天下所有跟你年纪相仿的人,都是你的兄弟姊妹。”
段需和虚心受教:“所以我们要关爱别人,就像关爱自己。”
净缘:“不,我不是在讲经。大师父说,你是大善人,资助了很多人,我想问你,是把他们都当作兄弟姊妹吗。”
段需和想了想:“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,毕竟我也曾经有过需要帮助的时候,况且这些钱财不是我独自赚取的,也是受惠于我的父母。”
净缘:“那个跟着你一起来的人,你是因为这个帮助他的吗?”
钟旗?段需和想,原来不是跟他讲道理,是要拉家常。
段需和:“当然,他自身是非常努力的,只是遇到了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,我想,有能力的人都会帮他一把。”
净缘摇了摇头:“根本不是这样。”
他又问:“如果他不努力,你还会帮助他吗?”
段需和毫不犹豫地说:“会的,他年纪还小,又没有人教导,不是他的错。”
净缘:“倘若他即便承接你的恩情,却一辈子没有作为,还是怨天尤人呢?”
段需和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,他觉得钟旗绝对不是这样的人,起码他是很真诚的孩子,懂得知足常乐,他甚至都不怎么问自己要钱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并不是为了要他成为多么厉害的人,才做这件事,他只要安定地生活下去,就是最好的回报了。”
净缘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,打量他面部的表情。
最后,他问道:“如果他反过来利用你、加害你,甚至还毫无歉疚悔过之心呢,你还会选择这么做吗。”
听到更加无理的问题,段需和的心反而放下了。
如果说前面像是对钟旗人品的质问,层层递进到这里,反而更像对段需和内心悟道的考量。
他侧过头去,望着窗外在风中轻轻摆动枝叶的巨树,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。如果钟旗真的误入歧途,成为不好的人呢?他可能在社会上交到用心险恶的朋友,有可能遇到了经受不住的诱惑,可能仅仅是一时冲动。未来是不确定的。
然而,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坏人,总不能因为这样,就把所有人都消灭吧,站在不同的立场,善恶也是无法准确界定的。
于是段需和说:“我还是会这么做的。”
净缘向他行了一个大礼,他的问题问完了,接下来保持了可贵的沉默。
一整个下午,段需和都在编织绳串,红线与金线交织,用来系给谈择求的护身符。
这种小手工看起来简单,要做得平整却不容易,总是有一些凸起或疏散的地方,就要解开重新来过,净缘一直在边上陪着他。
傍晚时分,钟旗将晚饭端到了他的房间里来。
平时,段需和都是去前院,跟僧人和其他香客一起吃饭的。
他奇怪道:“今天都发饭到各院吗?”
钟旗说:“好像是前头闹起来了,已经在处理,段哥就别出去了,吃完我把盘子端走。”
段需和看他端了很多菜来:“那你们也一起吃吧。”
钟旗只递了一双筷子给段需和,他看着净缘:“你师父在找你。”
净缘并没有搭理他,从袖管里掏出了一只小勺子,段需和拿过来在水杯里洗了一下,才让他用来吃饭。
前院一直都静悄悄地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。
段需和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吃完饭人都散了,趁着天还没黑,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前殿。
这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,没有损坏的痕迹,或许只是发生了很小的争执,现在所有人都不在这里了。
太阳西落,殿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,神像面前摆放着蜡烛形状的灯,与时俱进的供奉,这倒是真正的长明灯。但是四周顶上的诸神就没有这份体恤,他们的面容隐没在暗色里,显得更加愤怒狰狞。正义之神镇鬼,段需和倒不是很害怕,他只怕有什么歹徒潜藏在角落里。那些僧人呢?
“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。”
段需和猛然回头,他脱口而出:“然然。”
谈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门口小桌上上香的名册,翻看了两下,并没有计较他的称呼:“你不是每日来参拜,你是住在这里。要出家?”
段需和哭笑不得:“当然不是。”
谈择冷声道:“想一出是一出,总是到处乱跑,就是不待在家里。”
段需和越听越高兴,觉得弟弟关心自己:“你来找我吗?”
谈择:“我来找段文方。”
他不爱称呼父母……也没办法。
段需和只道是在说反话:“爸爸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名册上面确实没有段文方的名字。
谈择皱了皱眉:“他来这山上却没有来找你?”
段需和也反应了一会儿:“爸爸真的来了?”
谈择:“他在这附近扫墓,没有告诉你?”
段需和完全没有听说,不过段文方做事本来也不用向他汇报,谈择可能误会了,父亲虽然对他很好,但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很亲近的状态,毕竟他也这么大了,有自己的生活,段文方又那么忙。
他刚要解释,侧门突然走进来一个人。
钟旗缓慢地转动着眼球,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目光中,他定定地看着段需和:“哥,怎么来前殿了。”
段需和很兴奋地说:“小旗,你来,我给你介绍,这是我的弟弟,之前说过的呀!”
谈择一眼都吝啬给钟旗:“刚刚已经见过了。”
段需和愣了一下:“是吗?”
钟旗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:“是的,很高兴见到你,谈择。”
谈择还没有驾照,司机在门口等着他,段需和简单收拾了一下,护身符还没有做完,但是弟弟都来接他了,没有什么比弟弟本人还要重要,总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。
钟旗也搭上了同一辆车,他幸运地享用了单独的副驾驶座,段需和跟谈择挤在后面。
段需和凑到谈择耳边小声说:“你不要生气……”
谈择:“让他滚。”
钟旗笑了笑:“没关系,我知道怎么回去,段哥让我下去吧。”
段需和点点头:“好,这里太偏了,再开一段吧。”
钟旗闻言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不停地抚摸谈择的手腕,像顺毛一样安抚弟弟。
谈择一直没什么表情,他没有看钟旗,也没有看段需和,让钟旗觉得自己不配与他交流,而段需和不配关爱他。
钟旗把手握得很紧,得以在表面上显得轻松。
段需和为他叫了一辆车,在山底下刚有公路的地方把他放了下去,在路边陪了钟旗一会儿,确认他知道自己在哪里、现在又要回哪里去之后,返回了车上,放下车窗对钟旗挥手。
他长吁一口气,小孩子闹矛盾可真不简单。
“小谈,你不喜欢他吗,放心,哥哥以后就不让他跟你见面了。”
他诚惶诚恐地,怕刚有点缓和的兄弟关系又被自己搞砸。
谈择:“你知道为什么烦他?”
段需和又开始“揣度圣意”,犹犹豫豫地说:“我不太知道,你想要我问……还是,嗯,不问呢?”
他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,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一样。
有的人天生根本不会做哥哥,协商是为了跟人撒娇,流眼泪是为了命人让步。
“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。”谈择看起来在恨他,“消失的时候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段需和忙不迭地道歉:“对不起,小谈,我怕你不想看到我,多说些话害得你心烦。我不可能离开你的,只要你找我,我立刻就回来。”
谈择不听他的花言巧语:“你妈妈告诉我,你总是跪在大殿中,说是为了保佑我平安。”
段需和心里咯噔一下,又开始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”
谈择嗤笑:“你对不起我什么?”
段需和:“我不应该做这种迷信的无用功……对不起,小谈,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,我,我是没有办法……我只是为了,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。”
他垂着头,都没有力气抬起来了,更没有勇气看弟弟憎恶的眼神,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好。
弟弟却没有接着骂他,而是把他的裤腿挽了起来,看着他腿上添的新伤。
谈择久久没说话,可能在检查他罪恶的证明。
段需和小声说:“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,我只听你的。”
谈择突然说:“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,哥哥?”
这声久违的“哥”和段需和记忆中和稚嫩的童音相融合,简直就像努力了一辈子的继父,终于得到了继子的认可一样,他获得了真正的宽恕,感动得都有一些哽咽了:“然然,我……”
谈择没什么感情地说:“晚上来我的房间,不许穿衣服。”
直到下车的时候,段需和的脑袋都还处于宕机的状态。
他转过头看弟弟的表情,谈择就像刚才只是说了“今天晚上一起看球赛”,神色如常,走路稳健自如,并且在段需和差点摔倒的时候服了他一把。
弟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段需和没有失忆,他记得自己和谈择发生过性关系,但是那是在特殊情况下,而且谈择多次表示很厌恶这件事情,这样看来,谈择这么说或许是作为一种攻击的手段。
不过这也并不算非常过火的话,结合上下文语境,可能只是谈择一种羞辱人的表达而已,并没有认真的意思。
在屹山寺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,段需和现在差不多已经要睡觉了,他没有精力再去想弟弟的暗喻和讽刺。
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,躺在浴缸里的时候都差点睡着。
但躺到床上以后,他反而失去了睡意。
要是完全置之不理的话,谈择明天更生气了怎么办?就算是恶作剧,或许这样就能让谈择消气。
他辗转反侧太久,月亮都升到了高空,夜深了,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。
也不用真的脱光光去嘛,只说不穿衣服,也没说不能穿别的呢。
而且现在这个点,谈择可能已经睡了,这不能怪他,弟弟没有说清楚几点。
段需和信心满满地裹了两条宽大的浴巾,拿上那个半成品护身符,悄么声地来到了谈择的门前。
把谈择接回来以后,他还没机会进去说话呢,今天是拉近距离的一大步。
轻轻敲了两次门,并没有人应答,段需和决定,再敲最后一下,要是把睡着的弟弟吵醒就不好了。
没承想最后一下敲完,门恰好应声而开。
谈择看起来刚起完澡,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,看着裹得像个老冰棍的段需和,不是很欢迎他的样子。
明明是他指定的会面,怎么还不开心?
段需和扯了扯领口,露出赤裸的前胸,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穿衣服。虽然说这身看着有些滑稽,能让弟弟开心就好,很富有童心,很舍己为人!
他拿出金黄金黄的护身符递给谈择,两手相触的那一刻,谈择拉着他的手把整个人扯了进去,并把房间门关上了。
里面更安静,连走廊的风声都没有。
段需和看他对护身符不太感兴趣的样子,热心地解开袋口说明:“里面是你抓周抓到的金珠,我在让人在上面做了合你生辰八字的转运纹,你可以摸一下……不是摸我。”
谈择的手顺着他的腿往上,这个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很礼貌,不过段需和想他可能是检查到底有没有穿衣服,于是一动不动地等待检查结果。
都这么配合了,谈择还是不高兴,他更生气了。
“段需和,你真的大半夜不穿衣服跑到别人房间里?”
什么话!明明是他自己说的,怎么又改口指责?
段需和觉得很委屈,但是又不能说弟弟,只好讨好地小声说:“不是别人呢。”
是亲人,是兄弟,小那么多,简直像段需和自己的孩子,是他最重要的人,从诞生起就发誓会爱他,永远最爱他。
弟弟把自己锁在带刺的房间里面,一靠近就扎得很痛,但是段需和还是一遍一遍地来,从兜里掏出新找的钥匙来试。
好在这次他的钥匙找对了。
谈择终于收起了厌恶的表情,他低下身去看段需和膝盖上的伤口,轻轻碰了碰。
段需和:“不痛的。”
谈择拍了拍他的腿:“去坐着。”
他进到储物室里去了,段需和悄悄转了一圈,打量他的卧室。
送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拆,大部分都堆在角落里,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,感觉一有什么事,他背上一个双肩包就能干净利落地离开。
弟弟不喜欢这个家,这让段需和感到沮丧。
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彻底改善关系,已经过去的时间是弥补不了的,谈择大概更喜欢自由,喜欢能自己独立当家做主,喜欢麦浪和田野。
段需和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当中,谈择拿着药膏出来,看到他对着全新的游戏机缅怀。
“想要就拿走。”
段需和赶紧说:“这是给你玩的,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。”
谈择把一个黄绿色瓶子打开,里面的药膏散发出一种浓重的薄荷味:“我是什么年纪。”
段需和扶着床沿慢慢坐下:“年轻嘛。”
弟弟给他上药,本来是让段需和感到非常幸福的,但是谈择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浴巾往上掀之后,情况就有一些不对劲了。
他真的里面什么都没穿,谈择之遥稍微一抬眼,可能就被看光了。
微凉的药膏让段需和突然抖了一下,他微不可察地往后挪,悄悄扯过床角的被子。
谈择抬头瞥了他一眼,把他的浴巾往下按了按。
明明什么都没说,段需和却感觉他坦然自若的意思是,哪里我没看过?
他默默躺了下来,把本来要盖腿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脸上。
谈择仔仔细细上完药,把段需和乱挪动碰脏的床单也擦干净,段需和还埋在被子里面装死,他把目光从那片白色中移开:“起来,回去睡觉。”
隔着被子,只能听到段需和嗡嗡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谈择坐到他边上,俯下身去拽被子,段需和自己冒了出来,脸被闷得红红的,他说:“晚上就在这里睡行不行。”
温暖的被子,寂静的夜晚,段需和想跟弟弟一起睡,他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,跟他说小时候拿的奖,也说出的糗。说不定作为交换,谈择也会愿意敞开心扉,他想听弟弟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,有没有喜欢的人,会不会讨厌拖堂的老师。
不过他觉得自己突然提出这件事,可能冒犯到弟弟,因为谈择死死地盯着他,就好像他刚才说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段需和赶紧撤回,“我走了!”
不过在这个房间里,他说了不算。
谈择把他重新按回床上,大半个人都压在段需和身上了,虽然隔着被子有缓冲,但还是让他有点吃力。
弟弟老是生气,他又生气了:“你凭什么……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。”
段需和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惹人生气:“怎么可能呢!我什么都肯做的。”
谈择:“你分手了?”
段需和不说话了。
不是他不肯做,只是认识这么多年了,又没有大是大非的问题,要彻底分开肯定需要时间,感情要梳理清楚,资产也要分干净,不是两手一挥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他跟弟弟好声好气地解释,弟弟根本不听。
谈择:“分手就是分手,你跟他说明白,明天把东西都还给他,就算结束了。”
段需和笑,他觉得小孩子很可爱:“我跟他说过了……这怎么可能呢。”
谈择冷硬地说:“你再跟他说一次,说明白,不许笑着说,今晚就能睡在这。”
段需和愣了一下:“现在吗?”
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,沉默的夜晚是一块巨大的黑石,把人们的活力都夺走了,大多数人都在休息,段需和觉得梁苛应该也睡了。
谈择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,靠在床头,监工似的看着他。
段需和硬着头皮拨打了梁苛的电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。
梁苛并没有睡觉,他很清醒:“哪位?”
段需和:“……是我。”
梁苛“噢”了一声,有些懒散地说:“总算等到你联系我了,需和。怎么这么晚,出什么事了吗,这是谁的号码?”
“梁苛。”段需和听到他周围闹哄哄的声音,反倒冷静了很多,认真地说,“我们分手吧,我是说真的,这一段时间你也应该想清楚了,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那么需要彼此,这段感情也没有非要继续的理由。”
梁苛:“怎么了,谁跟你说什么了?”
段需和:“没有。”
刚否定完,抬眼就看到坐在一边的谈择。
他莫名感到有点心虚,但是谈择确实没有说梁苛的坏话,他只是……直接完全否认了整个人。
段需和咳嗽了一声:“我们明天见面细说吧,你有时间吗,我把你的一些东西也带过来。”
梁苛还要说什么,段需和打断他:“好了,今天也很晚了,打扰你不好意思,有什么明天再说吧。”
挂下电话,他很期待地看着谈择。
谈择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意,把被子掀开,让他躺进来。
灯关上以后,段需和才说:“药把被子弄脏了。”
谈择:“我明天洗。”
段需和觉得这话非常可爱,哪里用得到弟弟洗被子呢,但是听起来非常有担当,很像大人的样子。
床太大了,他往弟弟那边挪了半天。
谈择一侧身就把他抱到怀里了,这样的姿势很有安全感,很温馨,段需和想了一会儿,准备从自己小时候梦游的故事开始讲起。
他刚开口:“然然,小时候我就很想要有人抱着一起睡,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,是你上辈子的事情,我做梦梦到……唔”
谈择从他的脸颊亲到嘴上。
段需和想,难道是我太烦人了吗?
不过无论如何,和弟弟在床上接吻,都是有点奇怪的事情。
但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和亲近给段需和带来了太大的幸福感,他总不能就为了做一个正常人,去推开弟弟吧。
对吗?
地分开。
谈择认为只有第一句话是有效信息,后面不必再听。
段文方坐下来,在他昂贵的、独一无二的檀木椅上,冷冷地说:“冲动的时候把事做绝,到头来后悔都来不及。我奉劝你,安安稳稳地待在你原本该待的位置上。”